我读红楼不敢说

老不读水浒，少不读红楼。我不知道这个说法根据是什么，但自知我大概也算少读红楼的一个吧，十几岁开始，少不更事便读红楼，却没读出什么事端来。断断续续十几年读过来，没有三十遍也有二十遍吧，从懵懂的少年到承重的成年，从青春的女孩儿到孩子的母亲，《红楼梦》是我读得最多最长最熟最细的一部书，伴我走来，惯看秋月春风，且把浮生从容。
中学的课文里出现过红楼梦的片断，《葫芦僧判断葫芦案》、《林黛玉进贾府》，至今仍记得老师在课堂上扬着头大声地念着那护官符：假不假，白玉为堂金作马。阿房宫，三百里，住不下金陵一个史……这样的情景，深深的印在脑海中，挥之不去，这样的声音，也为少年的我翻开了另一种书的扉页。
开辟鸿蒙，谁为情种？这毫气干云的为情一问，几百年来，又有谁能解？
满纸荒唐言，一把辛酸泪！这旷世惊俗的悲凉一叹，芸芸众生，又有谁敢应？
十几年与红楼梦为伴，读来读去，总是这一部文字，很少去看甚红学家考证又评说。近两年，实在觉得高老夫子续来的红楼不解渴，翻来覆去找过，迷上红楼的另续之作。薄知浅见，我所读过的稍好的续本，据学者们考证的红楼原意，可能故事上最接近的一本，文字上却粗浅得不能把它和原著放在一起，实在的心中遗憾。然而红楼梦的成痴成僻，也都是因为他结构上的残缺，和思想上的留白。倘若雪芹先生全书传世，奇也是奇，好也是好，却不能有这更系人心之妙了。
我读红楼，却从未写过什么读后感，其一，大概是感想太多、感动太多、感情太多、感悟太多，秃笔涩墨，无从下手。其二，叫做一读红楼便成痴罢，捧起此书，一人一心全入书中，没有了自己的思想与感情，黛悲我悲，钗喜我喜，哭晴雯我哽咽流泪，卧芍药我大醉酣眠，分骨肉悲风冷冷，踏芒鞋痴痴癫癫。其三，恐怕是被先生才情倾倒，心颤胆颤，不敢妄为。
红楼之精神处，在于大处宏奇，细处微婉，实则铿锵，虚则飘渺。此处不用精彩却用精神，是因为我觉得用精彩二字形容红楼，远远说不出它的好处，红楼是精神的，时而飒爽英姿，时而端丽温婉，时而华贵光辉，时而平淡熨贴。红楼是有精神的，一朝兴亡，一家盛衰，尽入笔底纸面，写了又改，改了又写，穷困潦倒，食不裹腹，却仍要把这文字写下去；红楼是有精神的，脂砚朱批，诗词唱和中，说的是假作真来真亦假，无为有处有还无，精神的存续，全在这看似荒唐的一纸红楼。
读红楼梦者，不可求全，红楼的故事本就残缺，若想求全，读不得红楼梦；读红楼梦者，不可求急，一目十行，只看些花花草草，读不到红楼真梦；读红楼梦者，不可求懂，几百年的流传，懂者几人？如能某章某节，某词某句，觉得心有戚戚，就足够了。读红楼，细水长流，今天有空看三行，明天有空看五页，日久则成。读红楼，细嚼慢咽，一诗一词的品味，一人一物的思忖，长则有悟。
春梦随云散,飞花逐水流。在这桃花渐落，草长莺飞的春天，我因河子之文，想起这些胡言乱语，写罢自看，也不知所云，凑个热闹罢了。人生一世，不过也就是个热闹，偷居城之一隅，衣食暂无忧，茶香氤氲处，能清清静静的读一本书，心中感恩罢。